顾晨晞

【柱斑柱】恶棍01

环形废墟:

   断望崖是个好地方,如果你能忍受这鸡不生蛋的孤岛上个头十足的蚊虫和虱子。


   铁棍敲打栏杆的声音,粗鲁的骂声、笑声和跺脚声,这世界上所有粗鄙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像是都被关在了这里。


  “走快点!杂碎!”


   背后被人狠狠地一推,高大的男子却纹丝不动。穿着制服的男人从后面绕到前面,他细狭的眼睛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对方身上,他嘴上露出冷蔑的一笑,往地上啐了口痰,那方向正是那名高大的男子的脚面,但那口痰还是落在了地面,摊成了湿黏的一团——对方将脚挪了过去。


   他抓了抓头上几绺油腻的头发,从腰带后面掏出一个硬黑壳的本,弯长的指甲在纸上刮出刺耳的声音,他看着最后一页上的某行字,被烟熏得黄黑的牙齿一张一合:“11023,嗯?”


   高大的男人用双手将额前的长发撩到一边——他手上带着镣铐,嘴上露出友好的笑容:“你是第一个叫我杂碎的。”


   他前面那人也笑了笑,那咧开的干瘪的嘴唇朝一边歪斜,手里的警棍已经下去了,金属和皮肉撞击出闷响,他伸出右手,那只手竟然光滑而洁白,用着和他枯瘦的外形不符的力道扯住男人的头发,他冷笑一声,用力往下一扯,让对方与自己的视线平齐。


 “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身份,进了这里,你就是杂碎,是牲畜。”他手继续往下探,探到男人的臀部,在那里暧昧地拍了拍,黑黄的牙齿接近男人的脸,熏出难闻的烟味和臭气:“新人,你的第一堂课就是学会收起你的傲慢,还有——”他用警棍杵了杵对方的下体:“保护好你这紧实的小屁股,相信我,这里会非常的……”


 在他的手松开后,男人慢慢直起身子,腹间的疼痛并未使他皱眉,他朝着往那昏黑的走廊看过去——在海上连续几天的航程,被关在密不透风的船舱里让他无法很好地判断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,下船的时候他和同舱的人都被套上了黑色的头罩,他们被送到了不同的地方。


“这里是几区?”他跟在那名狱警的后面,像一条流浪狗那样被对方牵着。


“看来你知道的不少。”那名狱警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,或许是刚才那顿暴打已经发泄了他的坏脾气。他们上了电梯,里面的灯似乎坏了,明明灭灭,狱警的手指按下其中一个按钮,那老式的电梯里传来电子合成的女声:“请输入密码和指纹。”


“麻烦的老东西。”狱警嘴里骂道,他在那浮现出的光键盘上输入一串密码,将自己的拇指按了上去。


电梯悄无声息地下降,当门再度打开的时候,狱警冲男人裂开嘴,他的牙齿像是厉鬼的獠牙,阴测地笑纹随着粗嘎的声音浮现。


“欢迎来到K009,这里是恶棍的天堂。”


他的话音刚落,男人也才刚刚适应这里骤然的明亮,与此同时的尖叫声,咆哮声,拍打栏杆的声音几乎让地面震动起来。


 男人望着那一排排被铁栅栏围起的牢笼,面色未变,他甚至和气地道:“我是哪个房间?”


 狱警吹了下胸前的口哨,刺耳的声音让铁笼的恶棍们更加兴奋,离得近人贪婪地看着这久违的“新货”,下流的言语伴随着吼叫和鼓掌的声音。


“房间?”狱警呲了下他的黄牙,用手拍了拍男人结实有力的臀部:“放心,你会有个宽敞舒适大房间,还会有一大群善良的室友们,这是我们给新人一贯的优待——”


“不过首先,得先给你消消毒。” 


在说完消毒这两个字后,监狱里爆发出盛大的欢呼和咆哮,长着浓密黑毛的手臂一个个从栏杆里探出,就像一群饥饿的野兽。


“让这小婊子来我这!”


“今天要好好干一炮!”


“嘿,他长得真不赖,真是迫不及待想把他按在地上。”


“噢看看他的屁股,贱货们。”


……


 狱警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,他小牛皮鞋的后跟在水泥地上踩出嗒嗒的声响,和那铁栏杆的晃动混合在一起,恶棍们的笑声此起彼伏,没人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那紧密排列的牢笼就像一个个长着大嘴的洞穴,在欢迎新来的客人。


 “好了,不要让我再说一次。”他的嘴彻底地咧开,和背景融为一体:“走快点,杂碎。”


  ***


 哐嘡一声,铁栅合上,那些笑声和吼声也被关在了外面,十几个人影团团围在了门口,他们眼中露出暴徒们特有的狠戾的目光。


“所以…我们现在是室友?”黑发的男人甩了下自己的手腕,镣铐已经被卸下了,他尝试着跟这些粗壮的、凶相毕露的人打招呼。


礼貌在这里可没有任何人领情,其中一个人已经攥起了他的手腕,在他手臂的内侧用粗糙的手掌摩擦了一下:“长得硬朗了些,皮肤倒是很滑。”


 身后响起阵阵猥琐的笑声,一些毛手已经伸了过来想亲自感受一下,但被一个刀疤眼的人一瞪,顿时缩了下脖子,怏怏地放下手。


 ——不是每个人,都有率先享用的权利。


 “听着,这里是新人的训练营——”凶戾的男人拖长声音,他用手勾起对方的下巴,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:“之一。”


“而我们,是给你开苞的教官。”他用拇指在男人的嘴唇上捻了捻,满意地点头道:“你这张小嘴很漂亮。”


 他身后的一个人已经露出按捺不住的淫邪目光,吞咽着口水道:“你吸过男人的老二吗?”


 黑发的男人被数十道目光盯着,神情依然冷静,乍听到这个问题,他有些腼腆地摇头道:“没有。”


 一阵哄笑。


“那这里可有足够多的宝贝,相信我那滋味一定会让……”他用膝盖顶开对方的腿,在那里碾磨着:“欲仙欲死。”


 黑发的男人也不知道脚下怎么挪动,竟然在数秒间就挣脱了那人的束缚:“我们能坐下来,友好的真诚的交谈吗?”


  人群里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:“你可以坐在我的老二上,我保证我们能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友好真诚的交流。”


   在这群壮汉里,这个身材细瘦的人显得有些突兀,但是他发话后,别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

   连那领头的人也表现出对他的尊敬,主动让开,冲着黑发的男人道:“嘿婊子,听见没,我们老大看上你了。”


    那竹竿似的男人踱步走了过来,他仰视着站在门口的男人,一只手挑起对方的黑发,用手指缠绕起来:“我喜欢你的头发。”


   男人看了下他稀疏的发顶:“谢谢,我也很喜……”


   殴打在腹部的一拳打断了他的话,细瘦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扇了对方一耳光,扯着对方的头发将他的头摆正回来:“但我讨厌你的眼神,还有笑容…新人,你太傲慢了。”


  “啧,这个眼神,被我割破喉咙那个小男孩,也有和你一样的眼神,哪怕害怕的瑟瑟发抖,眼神里也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。”


  “十六岁,政府议员的小儿子,嫩得出水,哦,他还有双漂亮的眼睛,像是小鹿一样楚楚可怜,你真该听听他看着那把刀一点点割断他脖子时他的叫声…‘爸爸救救我!’、‘爸爸救救我!’”


 “可怜的孩子,死的时候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也没合上,所以我把它们抠了下来。”他青白色的嘴唇慢慢扯开,像是一条在草丛里游弋的蛇。


 他低哑的声音让原本躁动的气氛冷了下来,一群人都低下头,安静地站立在他的两侧,而只有黑发的男人目视着他,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敛起。


  “很英俊的脸,虽然老了点…不过你再用这么火辣的眼神看着我,我可忍不住。”细瘦的男人走了过去,他的手摸上对方的胸膛。


   黑发的高大男人阻拦住他的动作,他的声音沉稳,气势凌人:“那很巧,我也忍不住了。”


  


   ***


   最初的喧闹过后,监狱重归平静,时不时会传来痛骂打斗的声音,但这些都传不到这片牢笼的尽头——那是一个单间,铁栅栏上的油漆都是新漆的,火焰的颜色,里面有一张木制的桌子,一个书架,上下两层的简易床,还有一盆花。


   一个长发的年轻男人坐在床上,他头发很黑,蓬松翘起,像是松木的尖角,他正在看着一本书,安静的时候眉眼柔和,看上去和图书馆里温习功课的学生没两样。


外面传来的嘈杂声让他微微皱眉,他并没有生气,但冷沉的目光让他看上去并不那么平易近人。好在那阵喧哗很快过去,在他重新开始从那一页第一行字看起时,一只手从隔壁伸了过来。


 铁栅发出脆响。


“看情况,好像有新人。”那个声音有些苍老,但是低沉悦耳。“这里好久没进来新人了。”


长发的男人冷声道:“你越老越聒噪了。”


“听那边的反应,是个上等的货色…说真的因陀罗,你可以第一个享用他,这里的人你嫌脏不是么?”那人自顾自的说着。


 连着被打断,长发的男人合上书,他的声音已隐隐透出不耐烦:“我对操男人没有一点兴趣。”


“你对女人就有兴趣?”那人调侃道。


沉默。


“啧啧,真是资源浪费。”


“——我不介意现在打烂你剩下的几颗牙齿。”


“好好,我立刻把嘴封上,我还得靠这口牙胡吃海塞,啊真想念外面的烤得酥香的羊腿,噢还有牛排,这里的食物简直是狗屎。”他嘴里絮絮叨叨,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。


男人也不再搭理他,他起身将书放回书架,然后回到床上,脚步几乎没有声响。


渐渐地,连隔壁那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也停止了,这里又回复一贯的寂静,像是被隔绝出的一方小天地。


 而这片宁静并未持续多久,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让躺在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。


 两个人。


 他判断到,但没有起身,直到那两个身影在他所处的铁栅前站定,他翻了个身。


 隔壁传来口哨声。


 “我看到了什么?新货送上门了。”他夸张的叫道。


 狱警露出他标志性的黄黑牙齿,咧嘴一笑:“这可是个难搞的新货。”


一听这话,那人便朝着他身边站立的高大男子身上仔细打量——


那的确是个俊朗的男人,高挑修长,肌肉结实,连囚服都遮盖不住他那漂亮的屁股。


不过…见鬼!衣服和裤子上全是血。


 不是被揍的,那是别人的血。


“确实难搞。”那人收回目光,恋恋不舍地道。


——难得的上等货。


 可惜自己老了,摸了摸那有些松弛的肚子,他暗自叹气。


 “因陀罗,我给你送来一个好玩具。”狱警冲着那长发的男子道,他着迷的盯着对方的脸。


 长发男人只往他那边看了眼,冷淡道:“我这里可不是收容所。”


 狱警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只是那一眼就让他硬了,不过他还是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,只是语气越发的柔和:“这次你可不能拒绝,是上头的命令。”


“你也该尽一尽你的义务。”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人的脸。


 沉默。


 他终于起身,将凌乱的头发拨到后面,然后走到铁栅门口,他目光沉沉,像是打量着某件商品一样,和仅有数根铁栏之隔的男人对视。


 “几个人?”


 “抱歉,你是问?”


“对方有几个人?”


“十二个。”


“死了几个?”


“我没有杀他们。”


“你的衣服可不是这样写着的。”


“其中有一个人治疗的途中断气,我想不能算在我的头上。”


“……你想说你很善良?”


“我不是恶棍。”


长发的男人目光微动,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做了个开门的手势。


“放他进来。”


狱警有些惊讶,连掏出钥匙的动作都慢了半拍,对方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同意了。


要知道这五年里,他可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踏入这里,没人能例外。


狱警目光变得阴鸷,觉得旁边那高大的身影变得分外碍眼。


钥匙插进锁孔里,转了两下,一双苍白的手拉开铁门。


“这里环境真不错,监狱里的总统套房?”踏进去后,男人赞许道。


“你还待在这里干嘛?”长发的男人将牢门关上,他在对狱警说话。


“我就喜欢你这态度,如果你能笑一笑就更好了。”狱警锁上铁门,他近乎痴迷对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道。


“滚。”在多一眼都懒得给对方,他冷声道。


 狱警知道他的厉害,也不敢多待,他见过那些得罪因陀罗的人最后的下场。在断望崖,因陀罗的名声便是因为他狠厉的手段得来——那张好看的皮下,可是任何人不敢沾惹的恶鬼。


 在那脚步声远离,长发男人走到床前,对着还在四处打量的人言简意赅道:“上铺归你,桌子我们共用,书你不能碰。”


  “还有别的什么规矩吗?”


  “我睡觉和看书的时候不能打扰我。”


  “还有呢?”


  “把你的衣服换掉。”


  “我也正打算。”


  “三个小时后会有放风的时间。”


  “你真是个温柔的人。”那人感激地道。


  “……”他转过头,目光沉冷地盯着对方道:“听着,新人。


  这在里,不要对任何一个人做预判,能被关进这里的都是坏到骨子里的恶棍,你也不例外。”


  “我并没有犯什么大罪。”那人皱了皱眉。


  “我对你的罪名毫无兴趣。”


  “可我对你有兴趣——”被对方刀子似的目光一扫,他解释道:“我是说,对你的经历…虽然你长得也挺好看的,但你放心,我对男人没有一点那方面的意思。”


   “关几年你就不会这么想了。”对方像是见惯了说这种话的人,冷淡道:“到时候你见到个母耗子都想扑上去。”


  “像那些人一样吗?对男人的屁股流口水?”他将沾着血的囚服脱掉,露出肌肉紧实匀称的上半身——屋里另外那个人,长得比他好看多了,他可不怕在这里脱衣服。


  “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教训他们?”对方回到自己的床上。


  “当然不。”男人将鞋脱掉,双手用力一撑,来到上铺,将那硬成石头的褥子摊开。“他不应该让我听到那些话。”


  “哦?”


  “那个瘦白的男人,他残忍的杀害了一个孩子。”


  “司空见惯。”


  “那是真正的恶棍,他让我感到恶心。”


  “所以你杀了他。”


  声音消失了,过了一会,上铺那才出声。


  “没错。”


 “你感觉很好。”


 “是的,我觉得我做了正确的事。”


 “包括杀了一个人。”


 “……”


 “你以为你在玩角色扮演吗?正义使者。”


 “那个人渣,残害了那么多孩子——”


“所以法律给了他制裁。”


“可他却好好地活着,他甚至在监狱里还做了老大。”


下铺里传来低沉的笑声,那笑声带着一丝讥讽。


“你的负罪感让你不停地为自己辩解。”


 “我没有。”


 “你杀人了。”


“……是的。”


“承认吧,你也只是恶棍中的一个罢了,你所做的是他们没什么两样。”


“可他不是无辜善良的人,我没有你所说的罪恶感。”


“你用什么来衡量善良?”


“犯罪事实和感觉。”


“你刚才说我是好人?”


“对,我能感觉出来。”


 “呵,你是女人吗,相信那可笑的感觉。”


 “你不是坏人,你的眼神很干净。”


 “我手上的一百多条人命可不这么说。”


 沉默。


“都是你杀的?”


“纠正你刚才那句话,0443号可不是这个监狱的老大,他犯的那些罪还不够资格。”


“所以你才是?”


“显而易见。我就是你口中真正的恶棍,如果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亡魂们能出来聚一聚,那么这个房间可挤不下。”


“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。”


“你可真是固执,间接死在我手里这个解释会让你好过些对吗?但可惜不是,都是我杀的,手段比0443号残忍得多。”


“我不相信。”


“需要我给你看判决书吗?”


“在哪?”


“……你真是个古怪的人。”


“你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人。”


“我是。”


“不是。”


“我是。”


“我的直觉告诉我——”


“我就是。”


直到隔壁的牢房里发出闷笑,两人才停止这小孩子吵架式的争执。


下铺的男人闭上眼睛,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一时兴起和这个人聊这么多,这显然违背了他一贯的作风。


上铺的男人见底下没声了,便又问了几个问题,但下面的人似乎不想搭理他了,无论他问什么,都不再回答。


 他敲了敲床铺,木头发出声响。


“你睡着了?”


“我听见你翻身了。”


没有回应。


“作为室友,我们应该增进对对方的了解。”


“我们可以换个话题。”


没有回应。


“先从名字开始介绍吧,你可以叫我柱间。”


“我的兴趣是雕刻盆栽,还有赌博,不过经常输就是了哈哈哈。”


没有回应。


柱间锲而不舍地继续敲着床铺,床板被他敲出规律的笃笃声。


“吵死了。”那人终究是不耐烦了。“你再敲我就卸掉你的胳膊。”


上面的人兴奋道:“就知道你没睡。”


“来嘛,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

对方揉了揉太阳穴,皱眉道:“你问吧,问完立刻闭嘴。”


“你果然是个温柔的好人。”


“胳膊——”


“好好!我立刻。”他咳嗽了一声,郑重的问道:“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

“因陀罗,好了闭嘴。”


“那是神话里的人物。”


“这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

“我感觉不是。”


“……”


他已经领教过对方有多固执了。


“01224号,知道这个就够了,在这里,名字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

“那是监狱的数字,我想知道你的名字,每个人都有名字。”那沉稳的声音透着坚持。


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。


下铺那人踢了下床板,低沉的声音吐出一个单字。


“斑。”


他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,觉得今天一定是中邪了,他甚至能感觉到上铺那个男人在笑。


——该死的感觉。


上铺传来的声音都带着笑意,柱间重复了好几次那个名字,直到床板被重重地踢了一下。








 

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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